现实主义需要诚恳和执着

萧：吴冠中先生1979年来西师来讲学。我当时在西师美术系上大学，跟随了他一个月，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给我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我感受最深是他对艺术的执着追求。他每天只画一幅画。上午出去看过了四周的环境景物，就有了构思构图，然后开始写生。直到绘画完成，把油画笔洗干净，才吃午饭。也就是说，这顿午饭一般都在1～2点甚至3～4点钟以后才吃得上。吴冠中这种对艺术严谨的态度和执着追求的精神是很我们值得学习的。

赵：吴冠中之为吴冠中，确实是他身上有一种区别于常人的执着精神。那么在绘画艺术的观念上，吴先生对你有什么独特影响呢？

萧：吴冠中画写生跟我们过去的理解都不一样。因为他写生的对象完全可能不只是一个点，而是几个点。吴冠中把四周的风景整个都看了一遍，有了自己的设想和构思，就对着这个点画一部分，对着那个点画一部分，对着另一个点再画一部分，这样，通过组合形成的一幅写生作品，已经带有创作的成分了。这种写生方法让当时的我们这些学生感到非常新鲜，觉得他的绘画不再是纯客观的再现，而是带有强烈的主观成分在里面。加上在那个时候他的油画创作就特别强调点、线、面，特别是线，这种中国绘画元素在画面上的作用，就决定了他的创作更加强调抽象性，并且现在越画越简洁了。

赵：也就是说，吴冠中的绘画创作一开始就不是对生活的简单模仿和再现，而是带有他自己对生活强烈的情感表达。

萧：对。过去我们学到的绘画表现手法都是很客观的直接再现，而吴先生来教了我们一个月后，我绘画创作的主动性增强了，认识到怎样把现实生活的客观对象变成一件具有美学价值的艺术作品，没有一番主观的取舍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说，吴冠中在这方面对我的影响尤为突出。还有就是他的美学理论修养对我们的熏陶。吴冠中在我们学校做过很多次学术讲座，当时就提出了在艺术上“形式就是内容”的观点。这与在此之前毛主席提出的“内容决定形式，形式为内容服务”的思想是相悖的。吴冠中的很多绘画作品都特别强调形式美感，甚至完全靠形式来取悦于观众，实际上这种“形式”就已经成为“内容”了。渐渐地国人接受了这一观点，而他也就朝“形式美”这个方向越走越远，发展成为“抽象的艺术”。我认为这应该是一种进步。

赵：据我所知，吴冠中先生在美学上还有许多比较前卫的观点。除了你刚才提到的“形式就是内容”外，还有“笔墨等于零”等，对我国的绘画传统提出了挑战，在美术界引起了较大的争鸣。吴冠中的绘画在形式美方面确实走的比较远。而我国另一位著名油画家靳尚谊先生，在提倡全面的继承西方的油画传统的同时，也在内涵上强调融入一种东方精神。于是就与吴冠中先生的绘画显出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你怎么看待他们在艺术观点和表现形式上的差异？

萧：应该说吴冠中先生把绘画中的“形式美”提到了很高的程度。在他之前，我国的美术界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吴冠中同时又是中国油画民族化的一个倡导者和代表性人物，提出了“中国油画要走民族化道路”的观点。以他为首的“民族化”着重体现在形式美感和语言的研究和表现上，而以靳尚谊先生为代表的油画家则强调的是创作“中国气派”的油画，重在突出画面所体现的精神。那么“中国气派”是什么呢？是一种内涵、精神，是形式和内容的结合。实际上，我认为他们两个的观点有很多共同之处：既要强调形式美感，又要有“中国气派”。要强调中国元素的运用应该不光包括融入中国传统绘画的形式因素，比如对色彩的概括、线的运用等等，还应该包括中国形象的介入。比如我们中国人的精神面貌的体现，中国人审美的习惯的表达等等，实际上就体现出了中国文化的精神。

赵：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中国气派”这种提法所包含的容量还要大一些、广一些？

萧：这不是说吴冠中就不倡导这些。他的观点和作品中都渗透了很多中华民族的文化因素。只不过在艺术实践中吴冠中更多的是体现在显性的形式美感上。他提倡和创作的那些绘画作品，既有油画的特质，又有中国画的韵味，东西方的面貌都有，形式感很强。而靳尚谊则主要倡导的是隐性的中国精神，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中国精神，除了形式因素的结合，主要通过题材、形象和氛围来体现。作为我来说，希望两者都能够具备。根据自己的审美习惯和爱好，我最初绘制的风景画，确实明显地像吴冠中，而且到后来还是更多地注重追求形式美；但一旦画人物，当然也包括一些风景，我的绘画风格就可能更加接近靳尚谊先生，在“中国气派”方面的体现得多一些了。

二、描摹写意传神

赵：也就是说，尽管你欣赏吴冠中提倡的显性的形式美感，但你的油画创作还是体现了隐性的中国传统精神。你最近创作的肖像画，在内涵上也确实流露出了一些传统的东西。这种“中国气派”是怎么通过肖像画体现出来的？

萧：中国画有一种手法，更多地是表现对象的精神面貌，这就是“写意”。我的肖像画确实跟过去有些不一样。过去我在创作人物肖像画时，更多的是再现对象的自然特质。而现在我更多地是在“写”他的精神状态，所以用笔就会潇洒一些、大胆一些，奔放一些，融入了中国画的书写成分。由于潇洒、大胆、奔放，可能就会省略有一些次要的地方的表现，或者是头发，或者是衣服，或者是背景，而着重在我要传达的一种意境上。在我要表现的人物精神状态上下功夫；色彩也会更加的夸张一些。虽然画面上也有冷和暖的色调变化，也有光源色、固有色、环境色，但是我更多的是强调我主观认为他应该具备的是那种颜色。由于放开了，可能在画面上就会出现一种事先预想不到的意象和抽象的效果。

赵：人物肖像画应该是西方美术发展得比较早的一种绘画形式，忠实于对象形象的外貌特征是肖像绘画的第一要务，其次是要把对方的精神特质再现出来。相对来说，东方特别是中国的人物肖像画的发展则要缓慢得多，往往以达到“留影”的目的而止。萧先生要通过人物肖像画来达到一种传神表意的效果，相对来说比较困难，你为什么做这么一个选择？

萧：确实有一定的难度。应该说是越有难度就越有挑战性，它可以刺激画家更多的思考，从各个方面思考绘画本质的一些问题。

赵：自印象派始，西方绘画就开始抛弃对现实事物忠实的再现，注重表达自己的主观情感，于是，客观对象逐渐演变成为绘画的“支架”，画家也更加的注重画面的形式感。而你是用人物肖像画这样一种手段来表达主观感情，那么在忠实于对象本身的形象特征方面就会有一定的难度。这个问题你是怎么处理的？

萧：中国传统绘画强调的是“形神兼备”，我基本上也是循着这条路在往前走。我过去画人物肖像追求的是古典主义画风，对形的要求是绝对肖似。现在则可能会把形的肖似放在从属地位，主要在精神气质的表现上下功夫，通过笔法的变化和点、线、面的运用，让观众感觉到心中艺术形象的展现。实际上观众在欣赏这些作品时，并不会特别注重外形是否肖似绘画对象。你刚才提到印象派。印象派最擅长的是表现画家对风景的主观感觉。实际上这种主观感觉就包括了对绘画对象一种“印象”在里面，这个“印象”如果把对象的精神状态准确地抓住了，就算是成功了。其实这跟我们东方的一些观念，比如：“但求神似，不求形似”等等，有着殊途同归的效果。

赵：你以前的绘画一直延续着现实主义具象写实的创作手法，而且长期以来，形成了已被认可的细腻扎实、厚重丰满的独特画风。现在你一改过去的创作路数，采取了这样一种“离经叛道”的方式来画肖像，我认为你会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你是怎么考虑的？

萧：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不会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他总会想着有所改变，有所创新，这才能够体现艺术的本质。如果一个艺术家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走到底，他就可以说是个没有出息的艺术家。其实，我现在的创作仍然没有放弃我原有的扎实厚重的风格，但却在那个基础上更加粗犷奔放一些了。我想把中国的一些元素，把书法当中的一些意趣都用上，也就是说体现一种“中国气派”，或者说体现一种民族化精神，这也可能使我的画面更接近我的内心。我过去无论在观念上还是在技法上，都被那种文化环境“压抑”得要多一些，所以总想有一些粗犷奔放的表达，或者说还有一些张扬，但更多的是内敛。这确实很矛盾，实际上也符合我真实的性格。我今后还会朝着这个方向探索下去。即使是风景，我也要这样画。

赵：刚才你提到了书法。你曾经临帖很长时间，现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你觉得研习我国传统书法对你的油画创作有些什么启发和影响？

萧：我从四岁起就开始练习书法，中间一直没有间断。历代的书体我可以说都临习遍了，也读过许多优秀的书法作品，这些年我的书法注重摆脱别人的巢臼，形成自己的风格。这种追求特别体现在最近书写的一批青城山楹联作品上。因为楹联是一种对称、工整的文学形式，要把它变成一幅画面，让观众看到的这不是某一个字而是一幅“画”。于是就应该有它不同的意境。为了更好地体现出这个楹联中的一些内容，可能我会变换很多种构图（章法）。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这些变化寻找能够更好地体现楹联内容的意境。这么多年来，我在练习书法的过程中得到的最大启发，就在于那种用笔的灵活变化。实际上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油画家把书法的运笔和意境，把书法中抽象的内涵运用到他们的绘画中去了。但是怎样把我们自己民族的文化结合进油画这种形式中，使中国的油画艺术更加生动感人，更有民族性，这应该是我们这些油画家终身不懈追求的重大课题。

三、情感精神信仰

赵：鉴于你对艺术的真诚态度，曾经有一位著名画家对你的绘画提出一个新的概念，叫做“诚恳现实主义”。现在你的绘画中显现出来的更多是注重主观情感的表达，这是否跟你“诚恳艺术”的思想相违背？

萧：实际上不违背。因为“诚恳现实主义”概念的提出，是在画家何哲生先生看过我的作品之后，而且经过了诸多大家的肯定。何先生在我的作品中感觉到了对艺术的真诚，对绘画对象的真诚和对自己情感表达的真诚。这三个方面的真诚，决定了我的画风。一个艺术家要用一生的心血去思考、体验和实践，才能够成就自己的艺术，才可能真正的体会到对象的真、用好自己的诚，才可能真诚地去表达自己的情感。“诚恳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并不是指画风的细致和对绘画对象的忠实描摹，如果那样理解的话就把这个概念简单化、表面化了。主观的情感的投射有可能张扬一些，也有可能内敛一些，跟绘画的态度没有关系。所以我觉得不在乎画面上的细和粗，而着重在是否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而且是否让观众看了以后也会产生一种共鸣。

赵：“诚恳现实主义”的艺术态度是否跟你的生活和习画经历有关系？

萧：当然有关系。其实一个艺术家对艺术要真诚，对生活要真诚，对人也要真诚。所以有人说“画如其人”，就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样的人就画什么样的画，这是做不了假的。只有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才有可能去感动别人。如果一件艺术作品感动不了人，就有可能出现两个方面的问题。一种可能是画家态度还不够真诚，另一种可能就是画家修炼没有到位。这个“修炼”指的可能是技巧，也可能是绘画语言的表达。所以，艺术家的真诚态度并不是那么简单，还应该包括修养和技巧的提高。绘画不动脑筋是不行的，没有画外功夫的修养也不可能达到那一步。艺术应该是多方面的。我认为艺术既然有个“术”在里面，就应该有技术成分。所以还是要讲究技巧，提升技巧，艺术才会有感染力。

赵：你现在常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的工作室，远离了都市，远离了人群，也远离了艺术圈，过着比较冷清的生活。你在那里每天除了画画还做些什么？

萧：做人要有定力，没有定力就成就不了事业。在画室里我每天除了画画还是画画。当然为了消遣还是会出去走一走，有时会去赶场，有时会去转转田坎散散步。我散步走得比较远，结识了很多老百姓。我会看看他们赶场的时候买些什么卖些什么。我跟农民关系很好，每年的春节我会给他们写一些春联，他们看到我吃的太清淡还会给我送点肉。这让我很感动。跟他们在一起我变得好像单纯些了。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什么艺术家，而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我没有做农活而已。我住在这里自由自在，清静虚空。我觉得这样很好，这就是一种回归状态，正好可以静下来思考一些应该思考的问题。

赵：你爱好摄影和书法。这些东西都不能跟经济利益有直接的关系。特别是你经常去野外摄影。出去一趟非常辛苦，吃住都很简单，而且你身体又不是太好。你怎么看待这种生活方式？

萧：一个人只要能做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会感到幸福。我不太在乎别人的评价，因为太在乎的话就不可能努力做好自己喜欢的事情。兴趣和爱好本来就是一种原动力，有了激情才有可能创作出好的艺术作品。无论摄影还是书法，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体验。这种体验可能会对我的艺术有所提升。生活的阅历越丰富，对人生的理解才会越透彻。因此我认为，兴趣和爱好会对我的艺术很有潜移默化地帮助。

赵：你的画面里往往有一种悲剧美。实际上人在艺术中有“享受痛苦”的需要，离愁别绪，爱恨情仇，因为痛苦本身可以使人的精神境界得到升华。那么你在作画时也是通过这种痛苦的过程来表达自己的精神诉求，同时也宣泄一些痛苦的情绪吗？

萧：是这样的，我赞同这个观点。在痛苦当中人的意志可以得到磨练，精神可以得到升华。释加牟尼认为，在世就是痛苦，痛苦就是修炼。孟子也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饿其肌肤，劳其筋骨，空乏其身……”也许人只有通过长时间痛苦的修炼，才能达到某种崇高的境界。现在我逐渐排开了一些名和利的杂念，参加展览也少了，一心只想画好自己的画。作为一个艺术家，我过的这种简单、平稳而且清淡的生活，别人看起来也许会认为比较清苦，但是也更加能够磨练自己的意志。更加能够升华自己的艺术。

（录音记录整理：赵子勤、蒋维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