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应当回到我们的内心
《艺术影像》网特约记者赵子勤与国画家李金远谈精神历程
李金远,1945年生于成都。四川师范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四川省高校师资培训中心进修学者中国画专业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东方美术交流学会会员、 四川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成都市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四川省诗书院特聘画师。略传收入《当代中国美术家辞典》、《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出版有《李金远作品集—从四川到南比利牛斯》、《李金远—南比利牛斯作品集》、《天路历程—笨笃、李金远作品选》。
(一)应该继承传统文化中的精华
赵:自1987年始,你就跟德国学者笨笃联合,在四川美术馆、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天路历程—笨笃、李金远作品展”。80年代后期,你的作品又获得过日本第18届“精选现代水墨画展”优秀奖及1989年“四川中国画大展”优秀奖。1990年,你任“中国现代书画美术展”书画代表团团长访问日本。1995年12月至1996年5月,你在图卢兹、巴黎、斯特拉斯堡欧洲议会,洛特省等地举办李金远《西南大地》巡回画展。作为一个已经在美术界获得一定程度认可的画家,请谈谈你对艺术的理解。
李:艺术首先是“人”的艺术,所以我还是先从“人”谈起吧。地球上先有了生命,然后才有了人。人在地球上并不是孤立地存在,而是由你、我、他组成群体,同时也跟自然界有着密切的联系。因为人要生存,就必须劳动。随着进化,人不仅依靠自己的劳动获得生存,也在劳动中不断地去观察、思考周遭的一切。劳而乐、劳而生情,于是就有了精神需求。人开始把自己所感所思用图式表达出来,这就产生了史前人类的岩画。比如现在可以看到的西藏、青海岩画中的马、牛、羊和打猎的场景,西安半坡村遗址陶器上的人面鱼等等。
赵:应该说艺术的出现在语言产生之前。有了人类就有了艺术。而艺术不分民族和国界,不受语言文字的限制。所以有了艺术才有了文化,有了历史。
李:是的。我们来看一下史前艺术,就能感受到我们祖先的智慧是何等的伟大。1995年,我第一次去法国,在法国南部比利牛斯地区看到的原始人主要用朱砂红和少量碳黑画的两匹膘壮的俊马(他们说是唐代的马)。当解说员告诉我说,这幅画是两万年前的作品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最精彩的是马背上还画了两条游动的鱼,以象征马奔跑起来时马背的起伏摇曳,就如鱼在水中有节奏韵律地游动。这美的线形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想象和奇妙的感悟!后来我读到一个美国的美学理论家提出的观点,那就是物质的力和情感的力可以异质同构。再对应这幅原始人的岩画,想到那时的人就可以利用这个原理,把鱼在水中的游动跟马在陆地上的跃动联系起来,表达一种欢快的节奏,这真是难以想象。我认为无论是法国人也好,还是中国人也好,我们的祖先用简陋的材料所描绘的跳舞、交媾、打猎等栩栩如生的场景,表达的都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情感,因此都是那么质朴、俭约、真诚,这就是“人”的艺术,这就是艺术的原创精神。这种感情不分国界,也不受语言的限制的,体现了艺术的本质。
赵:后来发明了语言和文字,再后来人类说的话,写的字越来越多,文化已经变的越来越复杂,甚至偏离了文化的精神实质。其实原始人在他们的艺术中所要表达的内心真实感受,就是人类的永恒精神,就是给我们遗留下来的文化传统的内核。
李:原始艺术最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是从元元(——从一而生——新生——创造)、宇宙、地球的诞生从元,人的诞生、地球上最高智慧的艺术也从元,元元相生——文化、科学、艺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归一。这就是天道、地道、人道。有人说“传统”,这就是传统,这就是传统的精华。而当下中国画的艺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主流是梅、兰、竹、菊,仕女高人……在古人的题材、意境中去做他人的梦,而没有自己的艺术追求,没有自然中的美与自己的本性——本心。人是个体的人,有个性才能有共性,有创造才成其为艺术。那些所谓的“传统”、表面像黄宾虹、齐白石的东西是什么艺术啊?只能算是伪艺术。现在有些文化人批评说,我们的一些艺术作品忽略了传统。但是在他们认为好的作品中,我们却只能看到模仿古人的痕迹。他们所提倡的“传统”,其实不过就是食古不化的盲目跟风。而我认为所谓的真正的传统,应该是民族文化中那些精神内核,也就是我们古人常说的“气”。
赵:具体到一个艺术家来说,“气”是否就是修养,就是精神,怎样来养这无形无像的“浩然之气”呢?
李:对,正如吴昌硕大师所说:“养气为上乘”。养气就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非常重要,通过读书,跟古今中外的圣人、智者交朋友。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而“行万里路”则不仅是指要走得远,也是指生活阅历的积累要丰富。生活阅历的积累是指对生活的体验与感悟。宋代的范宽就很看重这一点,他说:“师古人,不如师造化”。他不光研究古人的笔墨,还研究古人的心以回归自己的心,从而与古人的心对话。八大山人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艺术创造和独特个性。他们通过体验,感悟到了自己的风格。知识的积累和生活的积累,这二者对艺术家来说都同样重要。所以,养气不仅是要读书,要研究绘画对象,还要讲究“化”。有些人也看了很多书,见识也很广,也临摹了许多大师的绘画作品,但是他们没有把这些东西“化”为自己的笔墨、自己的境界,就不能形成自己的独特个性。文化艺术的传统是什么?是模仿还是创造?学了一点大师的笔墨就是传统吗?我们试想一下,自然界那么丰富多彩,我们怎么能够用一种笔墨、一种风格来表现呢?
(二)艺术让我获得了心灵的自由
赵:请介绍一下你的成长经历。
我自幼喜欢绘画,邻居张长青比我大几岁,山水画画得很好。早年受他的影响,对绘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上小学时,我画了一幅表现两个小朋友植树的画,受到了贺老师的表扬,还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展览,当时我感到很了不起。上了高中,我又受到教美术的张老师悉心指导。1959年国庆十年大庆,张老师要求我们所有同学画一幅表现庆祝内容的画。我的作品被老师拿到课堂上向大家展示,从此我更加热爱绘画了。
赵:既然你自幼这么喜欢绘画,而且也表现出了一定的艺术才华,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去报考美院,而是到工厂当了一名工人呢?
李:1951年我父亲去世,一家4口人仅靠母亲打草鞋维生(当时一双草鞋买一角五分钱)。为了能够吃得起饭,几乎要把弟弟李远国送人。本来我很想到美院附中读书,但因为经济困难没有去成。后来因为成都航空工业学校吃、住、学费全免,所以报考上了。学了半年,学校又改成了工厂。我先在厂里的农场里劳动,后来又搞保卫,工作很辛苦,每天工作白天4小时,深夜4小时,都是站岗。因为喜欢画画,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拜师学艺。经过初中张老师的介绍,认识了当时在成都的一些著名画家如周子奇、陈仲年等,向他们学习花鸟画。60年代期间,我给自己规定了“每日必读,必画、必想”的功课,读了大量的中外名著。这时,我的一幅工笔花鸟画《桃花小鸟》经成都群众艺术馆吴跃林老师推荐,在《成都晚报》上发表,并注明了作者是“警卫战士李金远”。同时我还收到了五元钱的稿费(当时我的工资只有18元人民币),因此受到了极大的鼓励。
赵:这么说你学习绘画的途径主要靠的是自学。请介绍一下你求师学艺的过程,以及主要的师承关系。
李:缘分很重要。这是上天的安排,说不清楚,但我相信缘分。贫穷使我与美院无缘,但求学的决心又使我有缘遇见了恩师冯速兰、何海霞等先生。是他们的悉心指导,才使我能够在绘画领域有所成就。1981年,我在朋友彭林的介绍下,认识了著名画家冯建吾老师。他每次来成都,我都拿一些自己的近作请他指点。他对我从不表扬,只是就一张张画耐心地对我进行批评指点,这个过程使我感到很过瘾。这期间,我还临摹了彭林借来的几十幅冯先生的山水画和宋代马远、范宽的山水画。这些优秀的国画作品精彩至极,使我受益匪浅,绘画技艺提高很大。1983年,张爱萍将军请了何海霞、梁树年等著名画家去北京远望楼作画三个月。当时我只是航空工业部一个工厂里的业余画画的,也跟着去了。在何海霞先生的指导下,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何先生看了我在火车上画的速写之后说的“你观察生活很敏锐,抓住了生活的魂”这句话,对我启发很大。
赵:除了老师的指点,你还以什么方式坚持自学,并最终形成自己的独树一帜的绘画风格呢?
李:就是不间断地练习,大量画速写以训练捕捉形象的能力。国内画家叶浅予、黄胄和德国画家门采尔画的速写都非常经典。特别是叶浅予先生的用体验方式观察生活对我启发很大。我从60年代起就一直坚持画速写,即使在火车和汽车上也要画。由此不仅学会了抓住对象的生动瞬间,也积累了大量的素材资料和观察体验。1983年末,我在成都和其他八位画家共同举办了一个画展。在展览中,一些行家在我的作品前点评说:这张是受了石鲁的影响,那张是受了李可染的影响……虽然我那时的作品都是从生活中观察得来的,但是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所以当时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1984年底,我到九寨沟写生。途中汽车抛锚,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同路的艺术家都躲在车上不愿下来。我冒着严寒下车写生。当时感觉特别好,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绘画语言。后来我就以九寨沟和草原这些区别于任何人的山水画题材为内容,画了一批作品,以表达我自己的独特感受。1986年,我在省美协举办了《生命、自然》个人画展,获得了成功;1988年,八人画展在北京开幕,反响很好,过去一向以老大自居的北京画院曾两次邀请我们去北京进行学术交流。
赵:听说你的生活道路跟别的艺术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在“文革”中,你有一段从政经历。这段经历使你对人生有什么样的感悟,又是怎么样体现在你的绘画中的呢?
李: 60年代,我在工厂上班时,曾经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参加了“文革”。60年代,我被抓进监狱,跟12个人一起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了40多天。出来后,我居然被封为厂里“革员会”副主任,权重一时。此前,系统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是到四川美术学院学雕塑。我主动要求去。市里主管军工企业的领导找我谈话,让我“听党的话”,坚守自己的岗位。70年初,我又受到审查批判,爱人刚生小孩的第二天我就被隔离,接着劳改了一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挖地挑土。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曾经跟我住在一起监督我。我对他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自杀,因为我不是坏人。生活的风浪已经使我更加清醒地认识了我们这个社会,认识了人性的本质。也使我心里更加明白,做人首先要做个什么样的人。1982年,我独自一人到山西太行山脉的聚马河畔写生。当时是秋天。那里的山势险峻,河流清澈。石碓的山村、点点红红的柿树和驮着河沙来回忙碌的灰毛驴,都在显示出一种平静安详的自然状态。一天下午,我徒步登上山顶,远处可以看到夕阳的光芒,景色无比壮观。这时我感到了自然的伟大和个人的渺小。在大自然里,我就像回到母亲怀抱一样获得了温暖和安全感。我想:人只有回归到自然中时,才能成为真正的人。所以我现在的画,都是以自然为题材,表达的是我对生活的真实感受。
(三)在各种文化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
赵:你是典型的中国画家,对传统文化有颇深的造诣,对水墨山水画技巧的掌握更是炉火纯青。但是我们近期在你作品中看到的,却有着更多的西方表现主义倾向,你也因此常常被视为国画界的当代派画家。你同意这样的归类吗?
李:我认为首先应该立足个性,广泛地吸取各种文化的精华。至于什么“主义”我先不去管它。1995年9月,我在法国朋友笨笃的帮助下,第一次飞往法国巴黎。当我乘坐的飞机飞越亚洲,飞临欧洲时,我的心突然很激动起来。因为我很快就可以见到我喜欢的那些老朋友比如罗丹、凡高、莫奈,还有巴尔扎克、雨果等等了,我又能心贴心地跟他们对话了……我想:无论东方西方,都是同一个地球上同种同宗的人类。所以我坚持认为,在这样一个全球信息化的时代,凡是人类创造的精神财富,我们都应该去学习,而不应该仅仅固守我们原来的那一点自以为优越的所谓“传统”。
赵:在你近期出版的画册中,我看到了你绘制的区别于任何流派风格的油画,同时你创作的国画也一改过去那种具像写实、中规中矩的风格特征,变得主观表现、模糊混沌起来,跟西方的当代绘画更加接近了。
李:1995年以后,我又多次去过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当时想过画油画,但一直不敢动手。到2001年,我试着画了第一幅油画,画的是我在法国的一次体验。当时我看见天光被夕阳映得很红(我们中国叫做“火烧天”),照在那些造型瑰丽的建筑上,非常美丽,结果画出来效果很好。于是我又画了第二幅,还拿去参加了全国第三届油画大赛。其实我这些画所有的构思都是我自己的。后来我又画了第三幅,周春芽帮我找了个马来西亚画商的画廊展出,结果这个老板就居然就要买我的画。我又请了些当代著名油画家来给我提意见。他们告诫我,可以学一些油画的技法,但是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画。后来我的这些作品到德国展览,引起了当地的重视。认为这些画,即有西方当代绘画的元素,也有我自身的独特体验,具有某种神秘感,体现出了东方的精神。……我之所以要画油画,就跟我们吸收营养一样,只要对身体有好处,什么样的食物都要吃,什么样的营养都需要补充。就文化来说,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只要能够表现我自己的东西,就都可以借鉴。
赵:你的山水画素来喜欢以远观、俯瞰式的宏大构图来表现自然的博大壮阔,同时又不乏苍茫厚重的神秘氛围。你主要接受了一些什么样的观念才有了这样一种表现手法,并且希望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李:我认为所谓的“回归传统”,其实就是回归自然,回归到人的本性。我很喜欢庄子,他所提倡的心灵的解放,在自然状态中获得一种大自由的境界,是我们当代人仍需要做到的。我1945年出生,今年已经60出头了。回顾的我这一生,一方面是在不断地学习、吸收和积累,另一方面也越来越受到这些积累起来的知识、经验的束缚。只有回到自然当中,回到一种平常的心境当中来绘画和做事,我才能感到获得精神上的自由快乐。其实我们画家也都是一些并不神秘的普通人,只是通过绘画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我认为当代绘画首先应该关注人,关注人的内心。我在绘画中真正想表达的,不是眼前的这些喧嚣、浮华,而是自然界中的荒凉和我内心深处的孤独。我非常喜欢陈之昂的一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幽幽,独苍然而泣下。”我一直在琢磨,如何在绘画中表现自然这种苍茫的境界和我内心深处的那份孤独感。
赵:笨笃是位研究政治学和哲学的西方学者,是美国耶鲁大学的硕士和法国巴黎大学的博士。他对中国文化非常喜爱并且有很好的造诣。你们是怎么样结识并且成为朋友的?
李:1994年,法国学者笨笃(BENOIT VERMANDER勃诺瓦•凡尔芒特尔)来到中国,研究中国绘画和马列主义哲学。这位出生于法国南部比利牛斯省的土鲁士地区议会高级顾问,自幼喜爱文学艺术。因为该省跟我们四川省结为友好省份,他来成都后就跟省外办联系,表明想到四川美院学习绘画。外办就把他介绍到了川师来。这个时候,我这个只有初中文化、曾经想上大学但没有钱上的工人,已经在川师当老师,而且已经教了很多外国学生了。笨笃是个很有灵气的人,第一次见面,他拿了一大摞自己创作的书法作品让我看,期待我的评价。我看了以后,两人相视,会心一笑。我惊讶于一个法国人如此醉心中国的艺术,居然仅仅是因为喜欢。我还发现我跟他在绘画方面相同的地方,就是都在试图表现我们自己内心的感受。
赵:或许正是因为长于哲理的思考,使笨笃对西方现代文明带来的种种困惑深有感触,因此对东方文化和东方哲学一往情深。在互相之间的交流过程中,你获得了一些什么样的感悟呢?
李:我一个礼拜只教他一天,讲一些中国画的笔法和墨法,然后由他自己发挥。我们还谈哲学和文化。笨笃很小就读过中国的老庄,跟我一样也喜欢庄子的学说,并且认为庄子比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更伟大。我认为最精彩的是笨笃用他自己的思维方式来理解中国的庄子哲学,从外来的文化中找到他们自己的诸多感受,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后来我的画到法国展览时,笨笃很善于交流,把作品都配上了西方著名诗人的诗句,帮助西方人更好地理解中国山水画中的意境。画展效果很好,有两万多人参观了我的画,这种情况在当代的法国几乎是绝无仅有的。我认为这正是文化交流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