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扬，男，1956年6月生于成都。成都画院副院长。擅书法和花鸟，其作品先后入选《1978—1998中国书法选集》、《中国•四川十一家中国画邀请展》、《中国西部大地情——中国画展》、《中国画鸟画精品集》、《中国名家小品珍集》等。作品风格清新典雅、生动空灵，以强烈的视觉张力把观者引入共同的神思遐想……在传统绘画重抒情写意的基础上，强调现代构成理念和审美意识，集禅机哲理和生活趣味于一体，给人以全新的艺术享受。

赵：今天来采访你，不单纯是为了谈艺术，也是想请你们谈谈对构成我们民族性格特征和四川地域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化的看法，谈谈我们所处的这样一个价值多元时代，每一个艺术家都必须以自己的行动来回答的课题——文化上传承与创新的关系。

刘：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信息渠道、媒介平台的多元化，相对于过去，四川的绘画艺术受到了更为广泛地关注，这是好事。因为四川画家的整体水平是很好的。四川是一个移民地区，由于历史的原因，它几乎包含了全国各省市、各民族的优秀文化。比如川菜，当之无愧全国六大菜系之首，其原因就是它融合了全国各地菜肴的精华。由于是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甚至是不同民族的移民凑在一块儿，要打开新天地，决定了其特点首先是坚韧的进取开拓精神和竞争意识；其次，因为是移民，彼此没有乡情、宗族等血缘和友谊的积累，决定了其开拓竞争的隐秘和自我保护；第三，因为是移民，其文化的发展注定了它的包容性、多元性和综合归纳性。第二点最有意思，现在有个说法，说四川人特别是成都人好比水上的鸭子，表面上看悠哉游哉，休闲之极。可是，每只鸭水下面的那两只脚，却是摆动个不停。这个特点在画家中也是大多如此。表面看大家都在喝茶打牌、钓鱼聊天，实际上，每一个画家私下都相当用功。也因为此，四川画家的作品功力深厚、内涵丰富，值得玩味的东西很多。如果说传统的文人画，四川画家是很有实力的。
至于文化的传承，经济和文化本来应该是互相作用的。可是，由于我国的特殊国情以及特殊的政治背景，我们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在人类正常发展的历史过程中，嵌入了非正常的停滞甚至倒退。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的严重错位和失衡，导致发达国家甚至发达地区凭借其先进的物质文明，对我们形成严重冲击。而我们自己，在精神上也大多因此而惶惑迷茫。回到正常轨道后，面对忽然发现的外面五光十色的现代物质文明，不由自主地害了“红眼病”，自卑局促，瞧不起自己，更瞧不起我们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于是，有着几千年文明史的我们，严重地、不由自主地、甚而自暴自弃地陷入了被动。那种厚重的文化积淀和精神财富，相对于西方国家现代物质文明的强势冲击，在大家的心中显得无比的苍白。“月亮是外国的圆”成为一种普遍的思维模式。对传统文化“矫枉过正”的种种行为和措施，又导致了主流意识出现以西学代替国学、抛弃传统文化的趋势。特别是经过“文革”每一个人在自己动手，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后，几千年传承的精神信仰和道德规范坍塌了，传统文化的标准模糊了，社会道德的根基动摇了，认真治学的氛围也几乎没有了，浮躁、功利、炒作、造势等等一切追名逐利之举，在物欲横流的现状下，成为一种普遍的、被公认为行之有效的行为模式。“才气”对于一个艺术家，已经退居次要地步。“操作”和“策划”上升到首要地位。现在，一个“艺术家”的成功与否，几乎主要是看他的社交能力、操作能力以及自我推销能力。“文化上传承与创新的关系”已经不是一种学问，而是一种策划、一种推介、一种造势。谁的宣传力度大，谁就把握好了这个关系。以至一些修养极差、水平很低的人，却因为会操作而成为当代文化、文学、史学等等的“代言人”。甚至，面对“你方唱罢我登台”的热闹景观，哪怕你觉得它大多是“皇帝的新衣”，却不能说破。这就是光怪陆离的现代……

赵：现在有些人认为，传统文化中正在消失的部分只是其中的“术”，而“道”则会自然而然地保留在人们的头脑中。但是我认为事物的发展过程，都是螺旋式和波浪式地向前的，往往是一个倾向往往掩盖另一个倾向。今天如果我们忽略了对传统的继承，等到有一天，当我们意识到传统的重要性时，可是传统文化已经不复存在了。

术是手段，道是灵魂。这两方面都有与时俱进的问题。严格地说，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在于民族特色，在于文化理念和生活方式，并没有高下之分。作为政府行为，对这两种文化都应当予以关注，尤其是在我们的传统文化受到西方文化有意和无意的强势冲击时，更不能一味地鼓吹、宣扬和支持西方文化。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政府的关注、媒体的支持如果继续造成一风吹的西方绘画的强势影响，那么，到我们的子孙一代，在文化领域里要振兴的就将不只是川剧，而是整个传统文化的种种方面了。比如文字，世界上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其文字的起源都是源于象形。可是到如今，英语等语言及文字顺着表音方面发展，文字成为仅仅是记录语言的一种符号；我们的文字呢，却能够始终保持表音、表意的双向发展。很多字，哪怕不认识，也会猜到它的大慨意思以及语言指向。有草头的字，一定和植物有关系；偏旁带提手的字，其意思就一定和我们手的动作相关。再比如啊哈、哈哈、呵呵，嘻嘻、嘿嘿、啧啧，乃至哇塞等，其中感情色彩的微妙差异，拼音文字能有么？所以，人类的文字虽然开始都是源于象形，有形声、会意、指事之分，是天人合一的最佳载体。但是，能够始终保持表音、表意双重功能，并且包含几何因素在内的文字，却只有我们的汉字！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可以说“书画同源”； 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可以说中国画的精髓是“形、神、韵、意”，能够画中有诗，诗中有画。老子说，“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这就是抽象艺术的根本。现在的当代艺术，我一直很关注。比如“东方视觉”网，我就很喜欢看。里面的作品，许多思维很独特。可是，也有许多是对西方文化的拙劣模仿，邯郸学步，甚至是“皇帝的新衣”。现在，文化的冲击已经可以从目前90后青年用的网络文字和QQ语言看出其严重性。这种状况如果继续泛滥下去，还会有中国文字吗？不！剩下的仅仅是符号。到那时，我们的文字就基本等同于日本人的“八格牙路”之类的表音符号了，我们文字的表意功能将完全丧失。所以，我同意这个说法，“今天如果我们忽略了对传统的继承，等到有一天，当我们意识到传统的重要性时，可是传统文化已经不复存在了。”

赵：就书画艺术而言，中国的文字本身就具有艺术观赏价值，所谓“书画同源”的说法只有中国才担当得起。中国的绘画艺术是从书法中来的，这是中国绘画的特点，跟中国文字的发展演变有密切地联系，也跟中国的道家文化有关系。

刘：前面我已经说了，中国文字具有形声和会意的双重功能。比如汉字的“家”，上面一个宝盖，下面一个“豸”。《说文》载，“豕居之圈曰家，故从宀从豕。后人借为室家之家”。可是，西方的拼音文字单词Family跟“家”的本意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至于中国的绘画艺术和道家的关系，严格讲是和《老子》、《易经》的关系。易经这部著作无所不包，可以说政治、经济、军事、文学、哲学、艺术等等方面都可以从中找到理论根据。也许是这个原因，现在西方有识之士，都很注意阅读和研究《老子》和《易经》。可是，我们的许多绘画特别是所谓的抽象绘画，却大多抛弃了几千年的文化传承，抛弃了在西方如毕加索、米罗等都很重视的、我们宝贵的文化遗产老庄思想，莫名其妙地去学习西方观念，狂涂乱抹，其结果往往是连创作者自己都不知所云。那种把人画成两眼呆滞、神色惨然、浑身上下透着愚昧无知的所谓“老照片”的作品，除了在说国人低级无聊头脑简单外，你愿意把它作为不得了的艺术品挂在家里吗？

赵：有人认为绘画艺术都是融会贯通的，所以不必分类太明确，把书法和绘画，以及中国画中的工笔、写意和花鸟、山水等分得那么清楚。西方文化是以科学为基础的。但是目前在国外，不分画种都被称为“视觉艺术”。

刘：我同意“绘画艺术都是融会贯通的，所以不必分类太明确”。但是，分清画种也有好处，既有利于观赏者的定位，也有利于专家的归类和研究。这些严格讲，并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必须清楚，西画和国画是两种不同的体系，其哲学基础不一样，都应该关注。关注中国文化不仅仅是中国的绘画，而应当是全方位的。我经常对我的学生说，学习东西方绘画要先了解东西方的哲学。西方的哲学基础是宗教神学，西方的宗教相对来说比较现实，而中国的哲学基础是老庄思想，是“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相对来说则比较抽象。东西方的绘画都以型为本，其他差异分别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西方是光、影、色，注重的是外在的形象；而中国则是神、韵、意，注重的是内在的精神。这就是哲学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是存在，一个是意识。根据佛教的色空关系，西方追求的是“色”，东方追求的是“空”。中国传统绘画讲究境界，中国绘画的基础在于书法，这是因为中国绘画书画同源，因为我们的文字始终保留了表音、表意双重功能。

赵：我们现在处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中，艺术家也是凡人，也很难免俗。而媚俗常常能够立竿见影，取得很好的市场效应。老一辈的艺术家则不是这样，那时国家出钱把艺术摆在很高的位置上，他们可以潜心经营，没有干扰和诱惑。现在由市场决定艺术品的价值，怎样才能够保证艺术能够真正地上档次呢？

刘：国家出钱把艺术摆在很高的位置上，在我国那是解放后的事情了。艺术是否真正地上档次，关键在于一个画家自身的学养，在于他对中国文化全方面的涵养，更在于他自己的内省。这与国家出不出钱几乎没有多大关系。当然，有政府的支持，效率会更高些。就艺术而言，有一个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问题。比如唱歌，每当那些唱美声的演员上台表演，我都为他们感到悲哀。能记住他们名字的有几个？在他们身边，有多少“发烧友”和“追星族”？有多少歌唱家被这样“哈”、那样“哈”？当然，这里既有外来文化的吸收和普及问题，也有“曲高和寡”的问题，不能简单地脱离社会现实来看这个问题。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有基础的，它的基础就是全民素质。全民素质高，艺术的境界就高。文化大革命以后，中国文学特别是古典文学的全民教育，远远不如过去。所以有人说，现在是“读图时代”。“百家讲坛”会受到欢迎，应该是相当悲哀和可笑的事情。“百家讲坛”所讲的历史史实，在“文革”前是我们每一个人在中学时代就必须完成的学习任务，现在却作为全民普及教育，在那里大讲特讲，这难道不是我们民族的悲哀么？再比如现在的国画创作，很多人都在画素描关系，可是却为大多数受众所理解和接受。其深层原因就是我们全民素质和文化修养的降低。因为素质低，大多数人喜欢看画得像照片一样的画。比如画熊猫、画老虎，大家一看说，“哇，画得好！毛都画得是一根一根的”。这好比过去街头艺人画炭精人像，既像照片，却又是画，老百姓喜欢。素描关系，是在大学一、二年级就必须解决了的“术”。西方社会的艺术家解决好素描关系的人太多了，可是，能够成为达芬奇和毕加索的有几个？严格地说，艺术是一种个人行为。其作品是否优秀，思想性和“道”是关键。

赵：我看你最近的作品均以荷花为主。你在自己画册的扉页中写道：“荷，与和、和谐音。……华夏文明以和谐为本，‘和为贵’、‘和气致祥’、‘和气声财’。民俗文化中有‘和合二仙’的美好想象，有‘家和万事兴’的处世之道。这些，都是强调相安，希望协调、追求平静温和，惠风和畅，合则成体，聚则为气。”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荷花的？

刘：由于我对文学的喜爱以及对书法的修养，我画画主要是画写意花鸟。后来，在写意花鸟画中，我发现荷花特别对我的胃口。从构成上来说，荷花具有典型的点、线、面三要素。荷叶是面，荷梗是线，花头、莲蓬是点。这种点、线、面的穿插、聚合、分割，特别是红、黄、蓝原色、复色的渐变和渗透，交相辉映，变化无穷。作为我解决写意花鸟画中许多问题的突破口，很有帮助。的确，我喜欢荷花，是因为荷与和、合谐音。儒家讲究“太和”，佛家注意“和敬”，道家强调“冲和”，华夏文化以和谐为本，“和为贵”、“和气致祥”、“和气生财”。民俗文化中有“和合二仙”的美好想象，有“家和万事兴”的处世之道。这些，都是强调相安，希望协调，追求平静温和，惠风和畅，合则成体，聚则为气。同时，荷为佛花。相传释迦牟尼出生时即可下地行走，一路走来，脚下涌出七朵莲花。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佛座都是莲花座，就源于此，也取“莲花朵朵托观音”之意。民俗文化则把阴历六月二十四日视为荷花生日，并定为观莲节。因此，画荷之于我，还相当于持颂念经，实属功德无量之举。这都是我喜欢荷花的原因。

赵：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种非常纯正的文人气质，也在你这里看到了接近真正意义上的“文人画”。中国绘画在历史上引入书法是在宋代以后，并且最终形成了具有独特意义“文人画”。但是到了近代，“文人画”已经逐渐失去了存在的社会基础，并且几乎消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