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诚的态度对待艺术和人生
——四川美协副主席、四川美协油画艺委会主任何哲生专访
赵子勤
作为写实风格的画家，何哲生先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社会责任，他选择现实主义的绘画题材和表现手法，来传达人们为之感动和思考的共同情感和人文精神，把对人生和艺术的关注体现到画面里来。从他的语言和作品中，你可以感觉得到这是一位有着较强的社会责任感和独立思考精神的艺术家。
（记者赵子勤以下简称赵）

赵：2003年，你在一位画家的画展上，提出了“诚恳现实主义”的概念，并以此为题写了一篇理论性很强的文章。“诚恳现实主义”这一概念的提出，得到了我省美术界较广泛的认同和响应。请问“诚恳现实主义”跟传统的现实主义有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要提出这一概念？这一提法在今天有什么现实意义？
何：这是我基于对自己绘画实践的思考后提出的。我认为，无论写实主义还是表现主义，或者其他任何流派，在今天这个多元化的时代都可以存在。现实主义的绘画语言只是我的一种选择。受俄罗斯巡回画派影响，在我开始学画的50年代就已经在我国流行具象写实的现实主义。当时是革命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等等，我们就是受这种审美教育走过来的。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美术界各种流派的产生，活跃和冲击了过去的那种单一模式，这种活跃带来的是一种进步，但也可能包含有消极的因素。重新来思考什么是现实主义这一课题，就具有了新的意义。过去我们提倡的革命的现实主义，更多是依附于意识形态；而批判现实主义也是根据一个时代的需要应运而生，所以现实主义的概念，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含义。
赵：也就是说，批判现实主义也好、革命的现实主义也好、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也好，都带有着那个时代的鲜明烙印。如此说来，你提出的“诚恳现实主义”的概念，跟过去我们所熟悉的现实主义还是有所区别的。
何：我所指的“诚恳现实主义”，主要是体现了面对自然、面对社会、面对历史、面对人生的一种真诚的态度。比如现在一些发达国家采用强权干预自然科学的研究，我认为这就是对自然对社会对历史对未来的一种不真诚、不负责任。作为艺术家来说，追求的是真、善、美，首先就需要诚恳的态度。过去出于政治的需要，把现实理想化，把生活中的人物无限地加以拔高，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圣物，我认为这也是对生活的不真诚。所谓“诚恳现实主义”，更多的还是指艺术家对自己对社会的一种真诚的态度，在这一点上，区别于过去的现实主义。也就是说，艺术要还原到人的本体、还原到艺术的本体，就是对自然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的一种真诚负责的态度、就是一种世界观。
赵：我国美术界经过85新潮以后，大量西方的文艺思潮开始涌入，五四以后进入中国的写实主义传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目前存在着多元化的格局，在欧美国家，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已经开始被抛弃。一般来说，美术史上每一种画派的产生，都代表着这个时代先进的文化。那么你认为，你们所提倡的“诚恳现实主义”和其他现代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是否还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呢？
何：目前正在展出的全国写实文化研究展，这只是现实主义油画的一个方面。存在就是合理。无论表现、抽象、还是装置，只要有受众喜欢，就有他存在的理由。我所说的“诚恳现实主义”是表达一种态度。至于采用什么手法，可以根据艺术家自己的需要。至于写实是否还有生命力，那要看受众的需求。只要有受众喜爱，就有他存在下去的合理性。
赵：我看你在文章中提到了我国历史上知名画家范宽、齐白石以及欧洲的印象派大师莫奈，他们都被归入了你所定义的“诚恳现实主义”。
何：历史上不同流派绘画大师的艺术表现手法都各有不同，但是他们都真诚的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思想感情，都代表了他们那个阶层的精神风貌。用真诚的心表达了他们真实的感受。比如米勒，他就是用自己独特的绘画语言真诚的表达了自己独特的思想和情感，同时对绘画艺术的发展有所贡献。他就代表了那个时代的一种真实的生活。
赵：所以我认为你所界定的“诚恳现实主义”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它的含义是很丰富的，所表达的艺术观念还不仅仅是写实。
何：对，还不仅仅是写实。也就是说不装腔作势、不造假、不附庸风雅，不依附于某一种政治需要，传达的是一种人类共同的思想感情，所以是永恒的。比如我在法国卢浮宫里看到的那幅19世纪浪漫主义绘画的代表作——籍里柯的《梅杜莎之筏》，就表达了一种人类最基本的思想感情：对生的渴望。这幅画是根据当时发生的一则沉船的新闻绘制的。现在看来，那个故事已经并不重要了，而作品所表达的人类共有的对生的欲望却给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如果说我们的艺术仅仅是图解某种政治的需要，就不是真诚的艺术，那么就不会有它的生命力。
赵：19世纪俄国文艺批评家普列汉诺夫曾经提出过一个经典的理论观点：“艺术是对现实的模仿”。请问这是不是写实主义油画和其它传统艺术形式或表现手法存在的基础？
何：以前有很多人认为，西方的绘画艺术就是一种对自然的简单模仿，我认为这种观点并不确切。纯粹的模仿是一种照相似的自然主义，而现实主义的油画则带有艺术家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绝对的写实是不存在的，西方一些大师的绘画任何时候都是艺术家对主观和客观一种结合，中国的山水画也是主观和客观的结合。比如齐白石说过的：“太似”是媚俗，“不似”是欺人……
赵：现代国画大师齐白石把东方哲学中的中庸思想和老庄的辩证思维也引入文艺理论，提出绘画的妙趣就在于“似与不似之间”，这其实也是对所有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的概括。你能否结合油画界目前存在的多元化格局的现状，谈谈绘画中写实和写意、叙事与抒情、具象与抽象、再现与表现的辩证关系呢？
何：回答这一问题，关键还是看是不是真诚的对待生活。比如赵无极的画，他通过对画面富有韵律节奏的的处理表达了一种情绪，这种情绪体现了中国的诗意，体现了深厚的中国文化修养，那么我认为他对待生活的态度就是真诚的。不能因为你对写实绘画的偏好就否定抽象写意的表达方式，如果你的写实，仅仅是对自然的照搬，不愿意，也不能够充分体现你真实的思想感情，我认为就是不真诚。另一方面，仅仅是代表一部分集团的利益，表达一些虚假的情感，也是一种不真诚。
资本主义代替封建主义，是一种社会的进步。资本主义高扬个人主义的旗帜，显然有他积极的意义。但是把个人主义绝对化，老子天下第一，并不能得到别人的人认同，并不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艺术家要表达自己的个性，就必须要得到社会的认可，必须要被受众接纳。要融入这个社会就必须要遵守社会的规则，所以既要有个性的张扬又要有对社会负责任的态度，某些西方国家把所谓的“民主”、“个性”提倡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实际上也是对别的国家的文化的不尊重。实际上还是一种强权政治。一些极端个性化的艺术尽管表达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无法与受众交流，不能够引起人们的共鸣，我认为也是一种对社会的不负责任，也是一种不能说成功的艺术。
赵：我想起了闻一多说过的一句话：诗歌就是“戴着镣铐跳舞”，艺术也一样。
何：中国文化提倡一种中庸的态度，任何事情都不走极端，尊重生活，尊重现实，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达到一种个体与群体、自然与社会的和谐统一，这是科学、理性的态度，是一种对人类真诚负责的态度。至于具象还是抽象，那要根据艺术家的表达习惯和作品的需要。
我曾经在法国的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和篷皮杜艺术中心反复观摩，琢磨这些艺术大师的思想轨迹。我发现每百年中的艺术大师就只有那么几个，而其他的艺术家都不能称其为大师。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些大师们在那一个时代的文化氛围中，真诚的表达了自己对人生对社会的思想感情，同时在艺术语言上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而这种贡献是有所延续、有所继承的，是有发展脉络的，而不是突然玩一个什么新花样。现在一些所谓的艺术片面地追求所谓创新，是仅仅以求新求异为目标，并将其推向极致，最后就只能是穷途末路。而这些艺术大师的存在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只有真诚，才有持久的生命力。
赵：我认为你的绘画中常常饱含一种激情，请你谈谈自己的绘画好吗？
何：我的绘画希望能够尽量通过油画的艺术形式体现中国文化中的审美情趣。我把自己内心对自然的感受融汇在画面上，通过自己写生的技巧把它表达出来，这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写实了，而是体现了中国画中的意象，体现了一种中国绘画中的主体与客体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