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惮画师尼玛泽仁

尼玛泽仁 1944年出生于四川省巴塘县，1962年毕业于四川美学院，已故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亲赐的班禅画师，中国一级术师，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藏传佛教传统绘画研究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当代工笔画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美术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政协书画院副院长，四川省文史研究馆巴蜀书画研究学会副会长。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政协常委，全国政协委员，获四川省“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国家级专家。

尼玛泽仁在家接受艺术影像网的采访

（一）、我比任何画家都具有更强烈的民族使命感

赵：你是来自藏族开一代新派并取得令人瞩目成就的当代画家。在你的作品中，能够看到藏民族文化传统与当代文明的很好融合。能否谈谈你自己对艺术的独特理解，以及在你的作品中主要采用的艺术形式和所表达的思想内涵？

尼：作为少数民族的艺术家，我很荣幸在解放初期被政府选送到美术的高等学府系统接受当代审美教育，使我对汉文化有了深入的了解，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这就使我更加认识到，回到本民族文化中吸取养分，在母体文化的基础上发展本民族文化的重要性。藏族是个有着悠久的历史的民族，自有文字以来已经有1300多年的历史。这段历史是藏民族区别于其他56个少数民族独有的财富，其他民族和地区都很难了解到，这个空缺正需要我们以艺术的形式加以填充。我们藏族画家就更有义务扎根于本民族的母体中，把本民族文化通过绘画介绍给更广大的受众，介绍给全中国和全世界人民。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比其他任何一个画家都有更强的民族责任感。

赵：历史上一直存在着“少数民族的文化被多数民族的文化所同化和取代”的现象，藏族文化由于历史和地理的原因，保存得相对完整，但是现在同样也正在面临着受到现代文明冲击的命运。你对此有何看法？

尼：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另一方面，一个独立的民族之所以能够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经过大浪淘沙而存在至今，就在于有自己独特的文化。这种文化经过了千万年的发展，也不断地吸取其他民族的先进文化，形成了自己悠久的文化传统，同时也不断地丰富着中华民族这个大文化体系。我在美院学习期间，学习了西方的油画和版画，也学习了中国的国画。我曾经试图用这些艺术形式来表现我们本民族的生活，但是这个尝试没有成功。因为这些外来的艺术形式很难深入到我们自己民族的文化核心精神中去。这就像我们到国外旅游观光，我们只能以一个游客的眼光看到当地的水很清，山很美，却不能深入地了解到当地丰富的风土人情和历史文化。所以我认识到，对待我自己的母体文化，我不能做旅行家，而应该成为一个守望者。我必须深入到自己的母体文化中去感受她、研究她、理解她，然后再用我所学到的汉民族文化和西方文化，来解读和丰富她。

（二）、一个人类在恶劣环境中依靠信仰顽强生存的范例

赵：藏文化是以宗教文化为特征的。包括以唐卡为代表的藏族绘画艺术，主要表达的是藏传佛教的经文释义，目的在于向善男信女们传递佛教的文化信息。你认为藏文化在人类的文化体系中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其价值表现在什么地方？

尼：藏文化是到了上个世纪的80年代才逐渐开始受到人们重视的。与欧洲人在文艺复兴以后、汉民族在汉唐以后，绘画艺术由主要反映宗教内容的壁画，到以普通人为表现主体的架上绘画和文人画不同，藏族的绘画艺术由于历史和地域的原因，1000多年以来一直被封冻在大雪山，同时也被封冻在宗教的寺院里，保持了原生态，并且逐渐形成了唐卡这种独特的风格样式。唐卡本不是文化传播工具，更不是使人们获得精神享受的艺术品，而是每个藏族家庭的宗教供奉品。藏族的绘画艺术也因为唐卡这种特殊的形式才得以传播。

青藏高原的地理环境极端恶劣，几乎就是生命的极限地。人类更需要在精神上找到一个坚定的支柱，才能够顽强生存。起源于印度的佛教在东汉时期传入中国后，逐渐在中原地区发展起来，直到公元六世纪的唐代，才真正由中原传入藏区。作为一种外来宗教，佛教很快就迎合了当地人的精神需要，融汇雪域高原的一些文化特点，逐渐形成了具有显著民族特色的藏传佛教。这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人类在恶劣环境中依靠信仰也能够生存繁衍，并且发展出自己文化的范例，这就是藏文化在人类文化史中的独特价值所在。

赵：在藏文化中，人与自然总是交融在一起的。那么你认为跟更具现代文明特点的汉文化以及西方文化相比较，原生态的藏文化能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思考和启迪，又是怎样反映在绘画艺术中的？

尼：我是把藏文化与汉文化合为一体，与西方的文化进行比较和对话的，也就是用我们的东方文化来面对西方文化。在我们的国家里，提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当我走出国门跟西方人提到张大千、齐白石的时候，看见他们却是一脸的茫然。这是为什么？这是由于东西方在经济发展水平上的不平衡造成在文化传播趋势上的差异。西方国家由于经济发展程度较高形成强势文化，而亚洲国家由于经济的弱势而造成了文化的弱势。但是东西方文化本身并无优劣可分。我要把东方文化中最有价值的美学理论和美术实践传播到世界各地，让全人类都能够了解我们东方民族的文化。

西方文化中更多的体现出科学性，实用性和系统性。反映在绘画上就是突出写实的特点，表现的是三度空间。而东方文化更加强调的是整体性、概括性和模糊性。比如中国绘画就是只求神似而不求形似。比如我们画山，并不要求要像一座山，而是能够充分体现我们内心深处的那份情感，并与人产生共鸣。尤其是中国的水墨画，在黑白世界中追求的笔触的韵味和墨色的变化，更加注重意境和氛围的营造，这是区别于西方绘画的地方。现在西方艺术正在向东方文化靠拢，在东方艺术中找到最适合于他们的生活，最具现代性的表达方式。而我们东方先进的文化观念却迟迟没有被介绍到西方。

藏族绘画与西方绘画有相似之处，那就是更加注重色彩的表现和装饰的丰富。藏民族的生存环境色彩单一、人烟稀少：冬天是一片银白色，夏天是一片葱绿，秋天是一片褐黄。这种生活内容和视觉色彩的单调，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对丰富色彩和烦琐装饰的强烈需求。因此藏民族的房屋和服装都大量地运用了对比强烈的色彩，很多配饰上的细节也都雕琢得非常精致，这映衬出他们民族性格的粗犷奔放和自我成长。藏族人的审美能力很高。你看布达拉宫在蓝天下的巍峨气势和藏民们鲜艳的服饰，都说明在那样一个高寒地区，人们的自身存在意识是非常强烈的。如果将藏族绘画中的色彩与汉族绘画中的意境结合起来，将会出现一个新的画种，并且打动更多的西方人。

与艺术影像网工作人员及加拿大软石国际总裁张龙炳（左四）合影

（三）、用绘画语言把藏传佛教中的真理表达出来

赵：你的作品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是从藏文化视角出发，从藏文化中生长起来的，虽然几乎都没有直接表现历史题材，但却总是从画面中体现出一种藏民族的历史感。你希望通过绘画表达些什么？

尼：绘画是一种视觉语言，通过美的形象传递本民族的文化信息。我作为一个接受过当代很好艺术教育的藏族画家，责无旁贷地要让唐卡这种艺术形式走出宗教的殿堂，引起世界人民的注意，并且通过绘画让更多的人都了解到，这个雪山深处的民族曾经有过的辉煌和在人类文化发展史上做出的贡献。这不仅是我个人的爱好，也是民族和国家的需要。我画的《元蕃瑞和图》，表现了公元13世纪西藏在并入中华民族版图以前，藏族的祖先土蕃人的生存状态。这幅几米长的作品在国外展出时引起了轰动。在《文成公主入藏鸿福图》中，文成公主和土蕃王朝的君主松赞干布的服饰，是经过我到敦煌严格考证后绘制出来的。因为我以做学问的态度来从事艺术。作品在联合国展出时，其真实性受到了历史学家的赞扬。把这些藏民族1300年来流传下来的故事、史诗放在绘画里表现出来，就是我数十年来创作的内容。目前我的这些作品已经在几大洲展出，被世界上很多博物馆收藏。

我的绘画表达的不仅是一个民族的风土人情，更是一种人类共有的思想情感，这种情感也许不能够用具体的语言来表述，但是可以通过东西方都能读懂的形象来表达。我画的《辉煌的遗迹》表现的就是藏族祖先的一支——曾经昌盛的古格王朝被战争毁灭后败落的凄凉。这幅画在联合国展出时，我告诫那些来观展的各国政府外交官员说：“慎用你们手中的权力吧。也许你们其中的一位摁下按钮，我们的几千年的文明就将会毁于一旦”。我以自己的作品向全世界呼唤：人类需要和平安宁。再比如我画的《寂静的轮回》，表达的就是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佛教创始人释加牟尼变化轮回的哲学思想。他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在不停的变化运动中。画面表现的是大自然的缓慢变化：那些山脚下亿万年前曾经浸泡在海洋深处正在风化的石子，不久将上升到山峰化为沙砾并且最后消失掉。这一思想具有科学的含量，所以是真理，我用绘画语言把它表达出来。

赵：作为一个有着广阔而深厚的藏民族文化背景的艺术家，你具有强烈的历史和民族使命感。你的民族使命感是什么时候和怎样形成的，而这种独特的使命感是否就决定了你现在的这种独特画风？

尼：一个艺术家风格的形成，是跟他对传统的领会和吸收程度，以及他的审美认识分不开的，由此逐渐形成了他独特的表达语言，这就是所谓的风格。时代造就了藏民族文化的发展和传播，也是时代使我有机会从金沙江边来到四川美院接受当代最前沿的审美教育。如果没有新中国的建立，我的命运也许就应该是另一番模样。而我又恰好赶上了我国改革开放后的盛世，有机会接受到来自东西方各种最前沿的文化信息。但是有了机遇，受了教育不一定就能够成为艺术家。艺术家最需要的就是独立思考，风格建立在思考之上。有了思考的坚实基础，才能够形成独特的风格。所以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同时也应该是一个思想家，也许就是这种种的因素再加上我的思考，促使了我民族使命感的形成。

我自己的绘画艺术质量高不高姑且不论，但是思考一定是我自己的，风格也就一定是区别于他人的。我可以毫无愧歉地说，我的画风不仅在国内是独一无二的，在世界上也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只有我才具备既熟悉藏文化和佛教文化，又了解汉文化和西方文化的优势，才有这种独特使命感。我认为这一点特别重要，能够在人类的文化史册上留下痕迹的艺术品，必定是最具独特艺术风格的艺术品。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就代表了这个民族，这个地区，这一群人的文化性格。这种独特性到了一百年，一千年以后乃至更久远的将来更加具有研究价值。因为只有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才能够在史册上留下痕迹，二流三流的都会被历史湮没。

（四）、站在宏观高度创作的艺术才具有永恒的生命力

赵：有人认为你在致力于将具有1300年历史的藏传佛教绘画发展成当代艺术，把藏画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方面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在藏族的美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么你怎样看待自己已经做出的成绩和今后要做的工作？

我认为我的绘画在文化传播学意义上作出的成绩，其意义不仅仅局限在某幅画得过什么奖。我所要考虑的是，作为中华民族的艺术家、文化人，怎么样才能把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文化艺术介绍到全世界，让更多种族和人群都能够领会它、欣赏它。尤其是我这个从雪域高原走出来的艺术家，责任就更加重大。每个人视觉角度不一样，关注的对象也就不一样。这就好比你站在成都看不到我的家乡——巴塘，站在北京就看不到成都，而如果你站在美国的华盛顿，可能连诺大个中国都不会注意到。而我作为一个藏族画家，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人都站在雪域高原上来看世界。你可以站在成都，也可以站在北京，我只是把藏文化介绍出去，让人们都了解到。一个艺术家应该站在一个宏观的高度来创作自己的作品，他的艺术才具有永恒的生命力。

2002年，我参加了美国一所大学举办的 “它山之石”跨世纪绘画展，这个画展主要表现中国人学习西方文化以后所取得的成就，请了包括丁绍光、赵无极等一些著名华人画家，而我是其中唯一从大陆去的。我还获得了美国路易斯安娜州巴特鲁治市政府授予的“荣誉市长”称号，并且在他们的市政府门口由我亲自升起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这使我意识到，我所从事的文化活动对人类社会所起的重要作用，并且为此感到非常自豪。也许我的画技不是最高明的，但是我的作品所反映的内容都是真实的，我所走过的道路是正确的。西方有一种说法，认为汉民族同化了其它的少数民族。事实上，一个国家和民族存在的标志，就是在于有自己独立的语言、文字和独立的文化。我有幸赶上了当今的盛世，就更没有理由停下我的艺术创作。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必须争分夺秒地为弘扬本民族文化做出一些成绩。

赵：听说你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常将自己价值不菲的画作无偿捐赠给内地各大寺院，受到了社会各界的肯定和赞扬。在介绍藏文化、促进民族大融合方面，最近你还参加过哪些富有意义的文化活动？

尼：我一方面到国外去积极传播我们藏民族和中华民族的文化，另一方面也主动参与一些社会的公益事业，弘扬真、善、美。前不久我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画了幅高3．5米、宽2米的普贤菩萨的画像，捐赠给佛教圣地、普贤菩萨的道场——峨眉山。我所画的普贤菩萨，重在表现她的真诚善良和勤劳朴实。跟其他的民间艺人有所不同，我不是让普贤菩萨坐在莲花瓣里接受善男信女们的供奉，而是让她骑在白象上，驾着七彩祥云从苍穹上空飘然而下，面直观众走进人们的内心。就是这点在佛教历史上绝对不能被接受的小小的改动，我做了很多工作才得以实现。在作品创作初期，我特地将草图带到北京交给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一诚法师和十一世班禅审阅。受到了他们的肯定和赞扬。当时只有十七岁的班禅大师还用藏文在画面上题了字，这在历代班禅大师中都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这幅画价值连城。此外，我还给新都宝光寺等一些寺院捐赠过我的绘画作品。作为一个文化人，我所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赵；你的作品中多的是继承传统表现形式的主题性绘画。而在现在文化多元，一些无主题无意义的绘画十分流行，很多艺术形式距传统相去甚远，甚至让人们感到难于理解。你怎样看待这种现象？

尼：表现重大历史题材，表现有深刻内涵的主题性绘画，这是我的个人爱好。但是我们还应该意识到，延续了几千年千锤百炼留下来的民族传统文化，是一个民族立足的根本。如果我们轻易将它丢失，将意味着这个民族的衰落。一些西方的当代艺术思潮如表现主义、印象派、抽象绘画、后现代主义等等被介绍到我国，的确让人耳目一新，给传统绘画艺术注入了新鲜血液。我几乎每年都去国外，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这些东西在国外早已是昨日黄花，江河日下。因此我们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比如我画唐卡。看起来，似乎很传统，很守旧。但在西方人的眼里，我却是最前卫的艺术家。因为我表现的是藏民族的心灵空间，他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尽管我不是最优秀的，但是我绝对是最有代表性的。英国皇家学院有个梅里教授评价我的画风是“潜意识主义”，这种提法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所以艺术创作都是个体劳动，可以去追求自己的风格，但一定要考虑到受众的需求，否则就是躲在被窝里面说梦话。

赵：请问你是否信奉佛教？

尼：准确说应该这样表述：我是一个佛教哲学的研究者，研究佛经教义中的真理，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佛教徒。

赵：请问你是否信奉佛教？

尼：准确说应该这样表述：我是一个佛教哲学的研究者，研究佛经教义中的真理，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佛教徒。